第八章 与世隔绝的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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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吗你们?”査令格兴高采烈地大喊。“萨姆瑞,你看见了没?”

“是嘛!”查令格躬了躬身,生硬地嘲讽道,“那敢请您老来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们怎么看?”他问道。

新一页即将翻开,队里那两盏不省油的灯就不幸吵翻了天。查令格自从加入队伍就对全体发号施令,但这无疑惹得萨姆瑞一肚子不快。现在,萨姆瑞看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对他指手画脚(其实不过是让他背一个无液晴雨表),一下就爆发了。

到了那天下午——根据我口袋里的日程本,当天是八月十八日,星期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鼓声,至少有六、七面。鼓点时快时慢,有时明显像是一问一答:东边的一只鼓一阵急促击打,片刻之后北面又响起一长串敲击作为回应。持续轰鸣的鼓点裹挟着难以尽述的紧迫和威胁感。混血仔滔滔不绝地念叨着,“我们一有机会就宰了你们。我们一有机会就宰了你们”,每个音节都好像嵌入了鼓声。沉静的树林里没有一丝动静,安详的大自然和美、舒适地躺在阴暗的植被帷幕后;但林间深处却传来同伴们诠释的信息:“一有机会就宰了你们”,这一句来自东边;“一有机会就宰了你们”,这一句来自北面。

第二天大家就正式踏上了此次非常旅程。我们把物品毫不费劲地塞进两只独木舟,又将队员拨成了六人一组。显然,为了清静起见,两位教授被分开在了两条船上,我和查令格坐在一边。他喜不自禁,荣光满面,欣欣然地默默摇晃。不过我可是曾经见识过他别的模样,若是这股阳光骤变成暴风雨,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和他作伴虽然时刻都会提心吊胆,但也绝不会乏味,因为你总会战战兢兢地揣测他那臭脾气接下来的走势。

丢下独木舟的第二天,我们就发现周围的环境与之前大相径庭。道路一直向上倾斜,越往上爬,树木越稀少,不见了热带雨林的枝叶扶苏。亚马逊冲击平原的巨树已被凤凰棕榈和椰子树取代,它们零星地点缀在土地上,彼此隔着葱茏的灌木丛。在相对湿润的低谷里,毛里求斯棕榈优雅地绽开低垂的叶子。我们完全倚靠指南针指路,有一两回查令格和两个印第安人意见相左。按查令格不忿的原话说就是,一帮人“宁可追随那些个靠不住的半开化野人,也不愿接受现代欧洲文明杰作的指引”。第三天,查令格终于松口,说他认出了上次探险的几处地标,大家的选择也总算被证明无误。我们在一处发现了四块被火烤焦的石头,那里应该是露营的空地。

“我看但凡有一点比较解剖学背景的人都能找到论据。”萨姆瑞挖苦连篇。

读者们,迄今为止,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带领你们直上宽广的河流,穿过阴浓的灌木,泛舟于绿色甬道,在攀上了棕榈树长斜坡后,又闯进了竹林带,最后越过了桫椤树平原。终于,此行的目的地跃然眼前。翻过第二座山头后,我们看到了一片不规整的平原,棕榈树鳞次栉比,还有我之前在素描簿上见过的那堵高耸的红崖。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它就在那儿,和(画上的)简直一模一样。崖身最近处离营地大约七公里,向着我目光能看到的最远处伸展。査令格像只蓝孔雀般雄赳赳地踱步,而萨姆瑞虽然闷声不语,但还是心存怀疑。再过一天,我们就会揭晓所有谜底。这会儿,被折断的利竹割伤手臂的胡塞极力要求返回,我把这封信交给了他,希望它能顺利寄出。接下来若有机会,我还会继续通信。我亦附上了一张行程的草图,兴许可以让我的记叙更清晰些。

第三天开始,河水已经越走越急,也越变越浅,独木舟显然没法再载着我们前行。有两次,船搁浅了很久。最后大家终于把船推到灌木丛间,在岸边过了夜。晨间,我和约翰爵士在雨林里顺着河流的走向徒步了好几公里;看到水位不断下降,我们只得返回向大家通报。查令格教授早就有所察觉:这里已经是独木舟能到的最高点了。于是我们把小舟在树丛里藏好,在树上用斧子刻了痕,以便下次回来能再找到。随后大伙又把枪支、火药、食物、一顶帐篷、毛毯和剩下的东西分成几份,每人背上一些,准备迎来艰苦的新旅程。

隔天一大早大家就上路了。周围的景观又有了不同:我们的身后是竹林筑成的墙围,它纹丝不动,好似在为河流标记;面前则是一马平川:稍稍上翘的平原上,簇簇桫椤星罗棋布。景色在我们的眼底蜿蜒,最后汇成一线鲸脊般的山脊。晌午时分,队伍终于来到山脊边缘,山下原来是一片浅浅的凹谷,而对岸又连着一条缓缓扬起的斜坡,与低沉圆润的天际线交融。正是在这儿——群峰中第一座被我们征服的山头上——发生了一桩奇闻,不知道会和今后有什么牵连。

査令格气得七窍生烟,只好抖了抖背包,继续前进。但和我并排走的约翰爵士脸上却挂着比平日严肃许多的神情。

“没错,先生,”萨姆瑞回答,“这些部落都大同小异。我猜他们说的是多式综合语(多式综合语:又叫编插语,综合语,抱合语等,以美洲印第安人的语言为代表。特点是把主语、宾语和其它语法项结合到动词词干上,以构成一个单独的词,但表达一个句子的意思。(译注)),属于蒙古人种。”

“那你听好了,先生,我不承认你这个身份。”

“这会是什么声音?”我问。

道路还在上升,全队花了两天时间才翻过了一条碎石遍布的斜坡。植被又发生了变化,只剩下了象牙棕榈和花团锦簇的美丽兰草。我学会了如何辨别珍稀的兰花品种,还能认出洋兰和齿兰(洋兰、齿兰:均为兰花的种类。(译注))粉色和猩红色的花蕾。时不时会有一条小溪汩汩地坠下山中低洼的峡谷,溪底铺满了鹅卵石,岸边的蕨类欣欣向荣。每晚大伙都能在碎石底的溪边找到合适的宿营地。水里的小蓝鱼为晚餐提供了美味,它们成群结队,和英国鳟鱼差不多大小。

大家排成一列纵队,沿着河水前进。很快水流就收窄成了一条小溪,最后汇入了一片沼泽。所有人都陷了进去,海绵状的苔藓没过了膝盖。那里盘踞着大团大团骇人的蚊子,还有密密麻麻的飞虫。我们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了坚实的地面,终于可以绕过这块鼓噪着各式蚊虫的不详之地。大伙高兴不已,取道林间,把身后那如同风琴般嗡鸣的沼泽甩得老远。

“印第安人知道。他们有的是一套。他们监视我们,用鼓声通气。一有机会就宰了我们。”

“能容我问一句吗,先生,”萨姆瑞冷冷地放狠话,“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们做事?”

“他们怎么监视我们?”我望向空荡荡的黑林,那里万籁俱寂。

故乡的朋友们大可分享我们的喜悦,因为大伙正在朝目标前进。查令格教授的一部分言论也已经得到证实:说实话,尽管我们还没有登上高地,但它已经触手可及。就连萨姆瑞教授也有了“改过自新”的架势。当然,他还是打死不愿承认对手言之有理,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已经只看不说,不再老是喋喋不休地唱反调了。我们送回了一个受伤的印第安人,我忐忑地把这封信交给他保管,不知能否最终送达。

査令格激愤地撅着下巴,胡子和帽缘在脸周围连成一圈,“那可不嘛,先生,不求甚解的人都会和你志同道合。可大学问家准会得出别的结论。”两人虎视眈眈地对峙起来,而四周是远处飘来的窃语,“我们要宰了你们——一有机会就宰了你们。”

战鼓全天候地轰隆作响,互相通信,四处弥漫的恐吓在我们的有色同伴脸上反映得一清二楚,就连那个趾高气昂的混血也像被吓得不轻。但我在今天却彻彻底底地见证了萨姆瑞和査令格拥有的高贵品质。那是一种科学巨匠的英勇,一种激励达尔文对抗阿根廷牧羊人、华莱士直面马来岛猎头者的精神。仁慈的大自然规定了人类的大脑不能同时为两件事情所扰,因此当对科学的渴求占据上风时,单纯的个人顾虑早已无处立足了。在一整天冗长、玄虚的胁迫声伴随下,两位教授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只腾空的鸟儿,任何一簇岸上的灌木,彼此间还多次严厉交锋:萨姆瑞的高音咆哮强攻查令格的低声怒嚎。但两人却对印第安鼓点和可能发生的危险置若罔闻,仿佛是坐在圣詹姆士街皇家协会俱乐部的吸烟室里。只有一次,他俩屈尊降贵地讨论起了鼓声。

查令格怒目圆睁,发指眦裂。

这件事便暂告一段落了。我们是否真如领队所说,离未知只有一步之遥?是否就要踏入那与世隔绝的失落世界?我已经向您如实汇报了刚才的插曲,这样您也能随时跟进这边的情况。但目前也唯独就这一次,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什么能被称为奇观的事了。

“是的,先生,战鼓,”混血仔戈麦兹说,“答得对极了,印第安野人,不是曼索印第安人(曼索印第安人:居住在美洲河流格兰德附近的印第安人。(译注));他们一路上都在监视我们,一有机会就会宰了我们。”

“绝对是一棵阿萨伊棕榈树(阿萨伊棕榈树:一种生长在中美和南美沼泽及雨林的棕榈树,在150到1740米的林地海拔山区河流泛滥的森林和次生林地平原都能见到它的身影,以其类似葡萄般大小的圆形紫色浆果著称。(译注))。”萨姆瑞回答。

萨姆瑞猛然一顿讥笑,“闲得荒!”他吼道,“就算真有什么东西飞过,顶多也就是只鹤。”

“克鲁皮力是树精,”约翰爵士解释道,“是恶魔的通称。那些可怜虫肯定觉得这里有什么怪物,所以就避开了。”

“多式综合语无疑,”査令格宽慰地笑着,“我看这块大陆上不会再有别的语型了,而且据我观察,起码有上百种(综合语)。但我对蒙古人这套理论持绝对怀疑态度。”

“它还没飞进树丛那会儿我就盯上它了,”他手握蔡司放大镜(蔡司放大镜:1864年创立的蔡司公司生产的一种光学仪器。创始人德国光学仪器企业家卡尔·蔡司对于现代透镜的制造生产贡献良多。(译注))说,“我不好讲那是什么,但我敢以运动员的名誉打包票,活到今天我还真没见过那样的鸟。”

“鼓,”约翰爵士漫不经心地答道,“战鼓,我以前听到过。”

不过倒是有迹象表明,在这些幽谧的秘林深处,人类就在我们左近。到了第三天,空气里回荡起一阵奇异、低沉的节奏。整个早晨,这隆重的律动时断时续。当它起初响起时,(我们的)两条船正在距离彼此几码处行驶。印第安仆人们呆若木鸡,好像瞬间石化。他们竖起耳朵,脸上写满了惊恐。

査令格教授和两个土著印第安人在队伍里打头阵,突然,三人停住脚步,兴奋地指向右方。大家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英里左右的位置,好像有一只巨大的灰鸟正悠悠展翅,从地面飞起。它在低空轻盈地划出一道直线,最后隐没在桫椤树间。

上次我写到了一行人乘坐埃斯梅拉达号停靠在一个印第安部落,正要打那儿启程。一上来我就不得不说点倒霉事——今晚闹出了一场纷争(教授们无休止的吵嘴打架不提也罢),很可能会酿成悲剧。我之前提过那个会说英语的混血仔戈麦兹,人很能干,也挺积极,但依我看这人也好四处打探——他那伙人的通病。最后一晚,忠厚纯良的大个子黑人赞布看见他藏在小木屋附近,好像在偷听我们商议行程。赞布和他的整个族人都对混血深恶痛绝,于是把那家伙揪到了我们面前。戈麦兹居然亮出了小刀,但却被抓住他的人一手就给制服了。要不是赞布力大无穷,肯定会被捅伤。事情最后以训斥收尾,两个死对头也极不情愿地握手言和,真希望一切就这么过去了。而两位大学究的交恶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不得不承认查令格教授挑起衅来那是当仁不让,但萨姆瑞的嘴也刻薄得可以,只会把局面搅得更糟。昨晚,查令格教授说他根本没兴趣边观赏泰晤士河边沿岸散步,因为他才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最终极限。他毫不怀疑自己将在威敏寺(威敏寺:威斯敏斯特修道院,简称威敏寺,是一座位于伦敦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市区的大型哥特式建筑风格的教堂,一直是英国君主安葬和加冕的地点。在今天的威斯敏斯特教堂中还安葬着众多英国贵族、诗人、政治家、科学家等名流。(译注))拥有一席之地。萨姆瑞则酸溜溜地回敬了他一笑,说他清楚米尔班克监狱(米尔班克监狱:英国监狱名。1812年建于威斯特附近, 由围绕一块六角形中心空间的6个五边形建筑组成,主要关押候审的未决犯和已决犯。1890年监狱被关闭。(译注))业已拆毁。自负异常的查令格根本不屑发火。他笑眯眯地连声应和“是嘛,是嘛!”,扼腕的口气好像对方不过是个小鬼。说真的,他俩的确跟小毛孩没什么两样——一个瘦骨嶙峋,总是一惊一怪;另一个飞扬跋扈,让人退避三舍,但却都拥有引领各自领域的科学禀赋。智慧,性格,灵魂——只有当一个人经历渐长,才能参透它们的个中不同。

两天来大伙顺着一条几百里宽的大河逆流而上。水色深黑,但很清澈,河床依稀可见。亚马逊有一半的川流都是如此,而另一半则显着混浊的白色——取决于河水流经哪一片地区。前者的深色来自于腐烂的植物,而后者是黏土的颜色。有两回我们遇上了湍流,得绕行至少半公里才能避开。两岸的原始森林比次生林好走,大伙扛着独木舟轻松穿行。我怎么也忘不了那片神圣的秘境,习惯了城市生活的我根本料不到竟有如此参天的巨树。它们繁盛地向上舒展,抛出枝桠,在众人头顶交汇成一面昏暗翠绿的哥特式穹顶,高远得几乎让目光穷尽。金色的阳光偶尔才能渗透这恢宏的阴影,撇下几处微薄的光斑。我们悄无声息地踩在由腐叶织成的厚软地毯上,微光熠熠的殿堂让肃穆降临到灵魂,就连查令格教授的高亢点评也化成了耳语。要是独自一人,我对这些高大的植物肯定一无所知,但在两位科学巨人的指引下,我们认识了雪松、丝绵树(丝绵树:落叶大乔木,又称美人树。原产于巴西、阿根廷及玻利维亚。分布在热带季雨林及雨林地区。(译注)),还有红木。琳琅满目的植物丰饶着这片大陆的馈赠——自然赐予人类赖以生存的一草一木,而动物则处在食物链的最后的一环。鲜艳的兰花和五颜六色的地衣附满了树干,摇曳的光束照亮了金灿灿的黄蔓、绯红的西番莲属满天星和深蓝的牵牛花,俨然一座梦幻仙境。在这片开阔的林荫地上,厌弃黑暗的生命顽强地朝光明进发。每一株植物——就连弱者——都竭力扭动着爬向青翠的天井,蜿蜒地缠绕在比自己更高大强壮的同胞身上。攀援植物浓郁地令人生畏,而其它不以攀爬为生的植物则深谙躲避阴暗的技艺:你看那常见的荨麻、茉莉花,甚至攀援棕榈,它们环聚在雪松的根茎旁,正奋勇向冠顶靠近。这些庄严的拱顶甬道在我们脚下延伸,看不见任何动物的痕迹,但高处世界的生息却不时从头顶传来,告诉我们那儿有数不胜数的爬蛇、猿猴、鸟类和树懒。它们栖息在阳光下,惊奇地盯着身下幽远昏黄的深渊里正蹒跚前行的渺小黑影。清晨和落日时分,吼猴(吼猴:指吼猴亚科吼猴属下的一类新世界猴,分布于拉丁美洲地区,现存15种。身体粗壮,面部裸露,吻短,眼眶朝前。能够发出巨大吼声,声闻数里,拥有发达的下颌骨,用以保护发声器官。(译注))们一齐狂啸,长尾鹦鹉也开始刺耳地喧嚣。但在白日燥热的光景里,只有昆虫在放声嗡吟,好似远方的海浪响彻耳畔。肃穆雄伟的树影杳无声息,幻化成黑暗将我们吞噬。一次,一只长着罗圈腿的家伙(不知是食蚁兽还是熊)在阴影里跌跌撞撞地一阵疾跑——那是我在壮美的亚马逊丛林里唯一一次遇见的生物。

那天夜里,我们把小舟系在溪流中央,用巨石锚牢,并为可能发生的突袭做好万全防备。可什么也没发生,黎明时分大伙出发,身后的鼓点已经沉寂了。下午三点左右,木舟遭遇了一滩急流——正是査令格教授在第一次考察时遇险的地方。我得承认,这条一英里多长的湍流让我倍感欣慰。尽管它微不足道,但却绝对是检验查令格故事可靠与否的第一条力证。印第安人先把我们的独木舟送到丛林另一边,接着是物资。这里的树木葱郁,我们四个白人肩上扛着来福枪,穿插在印第安人中间,谨防来自林间的任何危险。夜幕降临前,我们已经成功地避开了湍流,来到了高出它十英里的地方,并在那里下锚过夜。我估算队伍现在已经位于干流上游一百英里的位置了。

“没有印第安人。克鲁皮力把他们吓个半死。”戈麦兹说。

混血仔耸了耸方肩。

谢天谢地,队伍中还有两个脑筋正常的人——我和约翰罗斯顿爵士——来劝阻这两位大学者,不至于因为他们的狂躁和愚蠢让众人两手空空,掉头归乡。我俩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复了争吵,又是软磨,又是硬泡!终于,萨姆瑞叼着烟斗、一脸鄙夷地上路了;查令格也牢骚满腹、左摇右晃地跟上了他。不过,我们倒意外地发现两位专家竟都对爱丁堡的伊林沃思博士颇多微辞。从此以后,但凡情况失控,我们就搬出这位救星。只要一提到这个苏格兰动物学家,就一定可以扭转乾坤,让两位教授暂时拉帮结派,同仇敌忾地揶揄这个共同的仇敌。

“错不了,那就是我当做地标的阿萨伊棕榈树。沿着河对岸往上走半公里,就能找到神秘入口。奇迹和秘境就在那密不透风的树林里。到了那儿,你看到的就不再是深绿色的矮灌木,而是浅绿色的草丛了。通往我那秘密花园的大门就在高大的白杨树中间。穿过那里,一切就豁然开朗了。”

“乐意效劳,先生。你是那个诚信有待考证的人,本委员此行正是这个目的。你,先生,受制于你的评审团领导。”

“不是米兰哈(米兰哈:和阿玛胡卡食人族均为南美食人族部落。(译注))就是阿玛胡卡食人族,”査令格说,大拇指朝回音重重的林间一竖。

“我,萨姆瑞教授,是以考察队队长的身份在命令你们。”

就在第二天大清早,我们终于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天刚破晓,査令格教授就焦躁起来,不时地观察两岸。忽然他指着一棵与河岸角度特别的孤树,兴奋地嚷起来。

“依你看那是什么?”他问。“一只翼手龙,我保证。”

那里确实别有洞天。当行至那块铺满浅绿色草丛的地方时,大家推着两条独木舟走了上百码,最后遇上了一条和缓的浅流,水波清净,能看见河底的沉沙。这条小河大约二十码宽,两岸的植物争奇斗艳,短短一段水路,灌木丛就被芦苇荡取代。要是从未来过这里,你肯定猜不到此处竟会岔出这么一弯细水和一方如此梦幻的伊甸园。说这里是仙境一点也不为过——简直是想象力的极致。荫蔽的植物在高空相触,错落成一排大自然的花架。金黄的暮色中,绿幽幽的河水穿过这青葱的隧道,澄净又美好;而当透过树枝倾泻而下的晖光闪烁着诡谲的斑斓时,景色又变得更为奇幻。枝繁叶茂的拱顶下,光滑如镜的水波在我们脚下如水晶般纯净地流淌,绿得好似冰山一角。每一次划浆,晶莹的表面就漾出千层涟漪。这里真是通往探险圣地的绝佳路径。印第安人早已无影无踪,动物却多了起来。这些生物性格憨厚,看起来对猎人毫无防备。裹满黑色绒毛的小猴亮出雪白的牙,嬉笑喧闹地对我们又眨眼又叫嚷。偶尔也会有一计水花溅起——有只笨重的鳄鱼从岸边扎进了河里。有一回,一只黝黑的貘借着灌木的缝隙笨头笨脑地打量我们,然后又哼哧哼哧地躲进了森林;还有一次,一头矫健的黄色大美洲狮在林间疾驰,褐色的肩头上一对凶狠的绿瞳虎视眈眈。鸟类品种缤纷,特别是涉水禽,鹳鸟、鹭鸶和鹮三两作伴,蓝红白各异,挤满了岸边伸出的每一节断木。而我们身下的清澈水光中也鲜活着各色的大小鱼类。

放下独木舟的第九天,队伍接近了树林边缘,我印象里已经走了一百二十公里之远。树木越来越矮,直到只剩下了灌木,最后被一片无垠的野竹林取代。竹林层层叠叠,只有用印第安人的弯刀和钩镰才能砍出一条路。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来横穿这座屏障,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马不停蹄,中途只休息了两次,一次一小时。再没有比这更单调、更辛苦的旅途了,就算是在最开阔的地点,我还是没法看清前方十一二码处的风景。大多数时间里,我的视线只能聚焦在身前的约翰爵士和他那穿着棉布外套的背影上,还有我两手边一英尺处高墙般的黄色竹林。锐利的光线劈头盖脸地射来。仰望,你能看到十五英尺之高的竹子微微颤动,映衬着靛蓝的云霄。我想不出在这片密林里究竟住着什么动物。不过有几次,我们听到了庞然大物沉重的脚步声,只有咫尺之遥。约翰爵士从声音判断那应该是某种野牛。夜色降临,大伙在竹林中清出一方空地,立刻搭好营地,这漫长的一天真是让人筋疲力尽。

他的同事盯着那家伙刚才消失的地方。

三天里,考察队徜徉在这条绿意朦胧的阳光水道上。当我们望向那幽深的远方时,谁也不知道这碧色的水流要涌向何方,这翠然的拱廊源自何处。人类的足迹怎么也无法打破这片陌生水域深沉的平静。

“老天!”查令格坐在一只独木舟的边缘发出感叹。“既然如此,那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呢,就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我要是不当领队,你可别指望我来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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