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从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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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丧心病狂的戈麦兹把我们困在高地后的第一个清晨,旅行的新篇章便拉开了序幕。这片土地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并不太美好。黎明后我打了个盹儿,醒来便发现小腿上有异样。我的裤子被撕破了,袜子上方露出了几英寸的皮肤,上面躺着一颗硕大的紫葡萄。我吃了一惊,俯身向前,想把它拿掉。可谁知,这东西就在我的指间突然爆开,鲜血四溅,恶心得我“嗷嗷”大叫了起来。两位教授好奇地朝我走来。

“我敢以猎人的名誉发誓,”他说,“这脚印是新留下的。这家伙刚离开不过十分钟。看那个深一点的脚印里,水还在往外渗呢。我的上帝!看,这儿还有个小的。”

“但在水的周围——芦苇都长在哪儿?”

我们匍匐来到约翰爵士身边,向岩石望去。眼前是个碗状的深坑,可能是早些年间产生的小型火山气孔。一滩绿色的死水在我们身前几百码处浮着泡沫,边缘长着芦苇。光这死水就已让人毛骨悚然,而它的主人则仿佛让我们掉入了但丁笔下的第七层地狱。这里是翼手龙的群栖地,一眼望去有上百只。幼龙都栖息在底部的水域边缘,面目狰狞的龙妈妈在孵化皮革般坚硬的黄色龙卵。这些肮脏的动物挤作一团,又是爬行又是扇翅。空气中弥漫着震人的聒噪和恶心的臭气。和坑底乱糟糟的情景不同,在上方的岩石上,修长干瘪的雄性各有各的宝座。与其说这些家伙是生灵,不如说它们是死去、干枯的标本:要不是一双偶尔转动的红眼,或是蜻蜓飞过时捕鼠器般张合的喙,这些翼手龙和石尊真没两样。它们前臂弯曲,巨大的膜状翅膀收起,像位大个头的老妇人般端坐着,身上裹着条丑陋的纱巾,伸着凶神恶煞的脑袋。这些脏兮兮的生物栖息在我们身前的坑洞里,大大小小,起码有数千只。

“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必须得带颗脑袋。”约翰爵士说道。“天啊,索马里、乌干达的那帮人要是看到这颗头,还不眼睛都绿了。伙计们,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觉得咱们的处境可一直是如履薄冰啊。”

“毫无疑问,”萨姆瑞冷冷地说,“刚刚就有一只在你的衣领后,现在不见了。”

两位教授沉浸在这研究史前动物的珍贵时光中,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也毫无怨言。他们说,岩石周围的死鱼死鸟展示了这些家伙对食物的偏好。我还听见他们互相道贺,恭喜对方终于解开了翼手龙的尸骨为何在某些地区(如剑桥绿砂(剑桥绿砂:英格兰的一种地质构造,其地层可追溯到白垩纪早期。(译注)))被成群发现的谜团——如我们所见,它们和企鹅一样,属于群居动物。

“真有趣儿,”萨姆瑞边说边弯腰盯向我的小腿,“一只尚未分类的大型嗜血寄生虫。”

如何和平地深入梅普尔·怀特高地是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我们都亲眼目睹了一些在此栖息的未知生物,而梅普尔·怀特笔下那些凶残的猛兽也随时都会现身。再者,这里可能也生存着恶毒的人类。那插在竹子上的尸骸就是他们心狠手辣的最好证据——因为尸体只可能来自这高地之上。我们被桎梏于重重危险之中,插翅难逃。因此,约翰爵士凭经验做出的每一个谨慎决定,我们都双手赞同。可大家也不满足于徘徊在这神秘世界的边缘,我们的灵魂早已坐立不安,我们的双手渴望伸进这片土地的肉体,拔出它跳动的心脏。

大伙十分缓慢地在丛林中行进。每迈出一步前,罗斯顿爵士总要先仔细侦查一番;而且每隔一步,两位教授中就会有一位弯下腰,对着面前新出现的植物或昆虫一阵惊叹。我们一直沿着河岸前进,总共走了约两三英里,接着,树林中出现了一大片空地。除了边缘有一圈草地,整片空地里全是巨石。我们在及腰的草丛中慢慢走向这些石头,忽然一阵口哨似的声响传来,诡异、低沉且含糊不清。这嘈杂的声音在空气中持续回荡,像是从正前方的某处传来。约翰爵士举手示意我们停下,他快速俯下身子,向岩石跑去。只见他向岩石那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他眼前的事物让他忘乎所以,似乎完全不记得我们的存在。终于,他挥挥手让我们过去,又把手停留在空中示意我们小心。他的一举一动都预示着,即将映入我们眼帘的的东西一定如带刺的玫瑰般美好又危险。

“都是岩石。”

“我说,马龙,”他说,“你还记得那些怪物住在哪儿吗?”

“有一些蓝色的土壤,看起来像粘土。”

“你需要培养科学素养和客观头脑。”他说,“对像我一样散发着哲学家气质的人来说,这只寄生虫柳叶刀般的喙和圆滚滚的肚子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亚于孔雀或是极光。你欣赏不来它的美,真是让我痛心。不过,只要我们留点心,一定还可以获得其他样本。”

“你有注意地面吗?”

我们决定立即转移,从长满寄生虫的灌木边搬到一处树木环绕的空地。空地的中央岩石平整,绝妙的是旁边还有口水井。我们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开始制定征服这片新大陆的第一波计划。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其中一种鸟叫起像是在咳嗽,很是特别,大伙儿都没听过——除此之外,我们没发现其他生命存在的迹象。

美妙的奇遇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手上只剩下五个旧本子和一些碎纸片,自来水笔也仅剩一支;但只要我的手还能动,我就会坚持记录下这些经历和感受,谁让我们四人是这世上唯一能够目睹这些奇观的人类呢。我必须趁记忆还算清晰时,在不断靠近的死神还未扼住我们的咽喉前动笔。不论是赞布将这些信带到亚马逊,还是奇迹发生,我能亲自将它们带回,又或是一些追随我们足迹的勇敢探险者借助工具(比如,驾驶单翼飞机)发现了这捆手稿,不管怎样,我笔下的文字都将注定成为永恒的探险传奇。

想必宇宙大爆炸以来,还从未有人有过如此的经历,而且前方还有更多出乎意料的事在等着我们。大伙沿着小河终于回到了空地,当带刺的壁垒出现在眼前时,大家都以为今天的冒险已经可以画上休止符了。但在休息前还有些事要考虑:查令格堡的大门没被动过,壁垒也未被破坏,但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有什么奇异的生物光顾过这里。没有脚印表明它的特征,只有银杏晃荡的树枝告诉我们它是如何来去无踪的。从储备品的状况可以看出这家伙力大如牛。所有的物品都被杂乱无章地撒了一地。这家伙为拿到肉罐里的食物而把罐头压成了碎片。一个弹药盒被砸成了木屑,一根黄铜管支离破碎地躺在一旁。无形的恐惧再次袭来,我们惶恐地环顾四周的黑树林,不知其中潜伏着什么恐怖的身影。赞布的声音在这时传来,听见他的呼喊,我们别提有多开心了。大伙向高地边缘跑去,赞布坐在对面的岩石上朝我们微笑。

“咱们的第一颗劳动果实。”查令格以学究式的口吻说道,声音在喉头打着转,“我们一定得把它命名为马龙硬蜱。年轻人,虽然被咬一口有那么点儿不幸,但能让你的名字永载动物学史册,绝对无上光荣。不过可惜的是你捏碎了这只酒足饭饱的优良样本。”

“一种野兽?”

我们正准备撤退时,飞行圈开始朝我们逼近,这些家伙的翅尖都快扫到我们脸上了。我们操起枪柄挥去,可什么都没打着。翼手龙绕着圈“嗖嗖”飞驰,突然,一只利嘴猛地戳来,随后一只接一只。萨姆瑞一声尖叫后便用手捂住脸,血从指缝间淌出。我的后颈被忽的一捅,巨大的冲击力叫人头晕目眩。查令格摔倒了,我弯下腰想扶起他,可后背却再次受袭,直冲他身上倒去。就在那一瞬,我听见约翰爵士的大枪杆“砰”的一声,只见一只翅膀破碎的翼手龙在地面挣扎,张着大嘴一边向我们吐着唾沫,一边“咯咯”直叫。它充血的双眼不停转动着,和中世纪画里的恶魔没什么两样。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枪响,它的同伴们飞向了高空,开始在我们头顶徘徊。

于是,我们用荆棘堵住围栅的入口,并把所有的储备留在了那一圈栅栏中央,然后离开了营地。从井里涌出的泉水汇成了一条小河,这条溪流引领着我们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未知的世界,也成为了带我们回营地的向导。

“那这个又怎么解释?”萨姆瑞教授兴奋地叫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指脚印间还有一个像人类的五指手印。

我们踉跄着穿过草丛,跑进了树林。这些“鹰身女妖”再次向我们猛攻,萨姆瑞被击倒了,好在我们拉起他,飞速向树林深处冲去。这下我们安全了,那些巨大的翅膀没法在树枝下伸展开来。我们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有些挫败,有些沮丧。头顶深蓝色的高空中,身影变得跟斑尾林鸽般大小的翼手龙依旧在盘旋,死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直到我们走进更为茂密的树林时,它们才放弃了追捕,不见了影踪。

“趁现在!”约翰爵士大喊道。“想保命就快跑!”

“人类也好,野兽也罢,只要他(它)们没发觉我们的动静,我们就能确保安全。”他说,“但一旦被发现可就麻烦了。好在目前看来,它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应该暂时保持低调,暗中侦察这片土地。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是的。”我说。

我们的第一要务是整理出储备清单,好弄清哪些是我们生存的必需品。我们的储备(自己带来的物品加上赞布用绳子送来的)还算充足。最关键的是,面对四周隐藏的威胁,我们有四支来福枪和一千三百发子弹;还有一支猎枪(但弹药盒里的子弹只剩一百五十发)。食物还足以支撑数周,烟草也不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野外望远镜之类的科学设备。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堆放在空地上,用斧子和刀砍下了一些带刺的灌木,围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五码的圈,这就是我们的第一道防御了。这块空地成为了我们暂时的基地——紧急避难所和补给中心。我们称之为查令格堡。

“威尔德!”查令格一阵狂喜。“我在威尔德泥塑里见过这些家伙。这种生物用它们只有三只指头的后脚直立行走,偶尔将五个指头的前掌放在地面上。不是鸟,我亲爱的罗斯顿——不是鸟。”

“都很好,查老爷,都很好!”他喊道。“我在这里,不害怕。你们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这是当然,我的好孩子!我们当然会向前。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要是走得太远就没法回基地了。最要紧的是——除非是在生死关头——谁也不能开枪。”

但首先,我们必须先安顿那位忠实的黑人朋友。他很快出现在了尖顶岩上,扔来几罐他带来的可可粉和饼干。我们让他留下两个月的生活补给。其他的都给印第安人,作为他们的劳务费以及把信带回亚马逊的赏金。几小时后,印第安人头顶包袱离开了。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排成一列向远方走去。赞布入住了我们崖底的小帐篷。他会一直守候在那儿,成为我们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较小的足迹显然和大的形状相同,而且并排而行。

眼前瑰丽的风景以及赞布真诚黝黑的面孔不断提醒着我们,我们没有穿越回史前年代,也没有置身于某个荒凉的星球,脚下的土地真的是二十世纪的地球。面前的景色好似带我们半路折返,回到了富饶的亚马逊。很难想象遥远地平线上的那头,紫气蒸腾的大河边人们在市井杂谈;而这边的我们却只能在远古生物的利爪下奔命,遥望着河流,对那儿的一切望穿秋水!

“绝对忘不了。”

“不。一种爬行动物——一只恐龙。没有别的生物能留下这样的脚印。大约九十年前,这种动物曾难住了一名出色的苏塞克斯医生;也难怪,世上有谁曾料想会看到这样的景象。”

“就算看到了相片?”

“开一枪没什么大不了。”他说,“这树林中一定有许多声响,树木裂开或是倒下的声音都和枪声很像。不过现在,要是大家和我想的一样,觉得今天已经受够了,我们最好是回营地,涂些急救箱里的石碳酸(石碳酸:又称苯酚,一种常见的化学品,是杀菌剂的重要原料。(译注))。谁知道这些怪物的爪子里有什么毒咧。”

五只动物里有两只成年的,三只幼崽。它们体型庞大,幼崽都如大象一般。成年的那两只更是远远大过我见过的所有动物。它们的皮肤呈石板色,表面有着蜥蜴一样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些家伙都立直了身子,用粗壮有力的尾巴和巨大的三指后脚保持平衡,小巧的五指前爪则把树枝拉到嘴边,细细咀嚼。我不知该怎样描述这些家伙,只能说它们犹如硕大的袋鼠,足有二十英尺高,皮肤像黑鳄鱼。

“只有一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他说。“以发现这片土地的先驱者命名——梅普尔·怀特高地。”

“我伟大的主啊!”萨姆瑞终于忍不住大喊。“我们的英格兰同胞会怎么想?”

我看向我的战友们。约翰爵士立着身子注视着远方,手指放在扳机上。他的眼神疯狂,闪烁着猎杀的欲念。他一定愿意放弃所有,只为在他阿尔巴尼温暖的小窝里,在那壁炉上方十字交叉的船桨间摆上一颗这样的头骨!但他的理智还是战胜了欲望。因为在这场未知世界的奇幻之旅里,我们要尽量避免与这些原住民们打交道。两位教授暗自狂喜,激动之时忘乎所以地握着彼此的双手,像两个惊呆了的小孩。查令格的脸蛋上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萨姆瑞那总是挂着冷笑的面孔也在此时透着惊奇与敬畏。

于是乎,这里便成为了梅普尔·怀特高地。我在专门由我负责绘制的地图上标上了它的大名。我相信,这个名字一定会出现在日后的地图册上。

“看这儿!”他说。“老天爷,哪只鸟的老祖宗有这么大的脚印!”

“火山坑,是吗?”

他的话语在林间回荡,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了呢喃细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我们跟着这些脚印离开了沼泽,穿过茂密的草丛和树林后,一片开阔的草地映入眼帘。我此生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物种!草地上一共有五只。我们蹲在灌丛里静静地观察。

“就算看到了样本?”

大家纷纷提议,都还算差强人意,但最终采纳的还是查令格的建议。

也许是命中注定,我们将在这个清晨——在新世界度过的第一个早晨——解开久久困扰着我们的谜团。那段遭遇令人作呕,我连想都不愿再想。就像约翰爵士形容的那样,大草坪上的禽龙如果是我们的美梦,那么,在湿地里的翼手龙将会成为我们毕生的噩梦。让我从头讲起吧。

“假货,萨姆瑞!粗制滥造的假货!”

“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就回不来了。”我坚定地说。

“我亲爱的萨姆瑞,我可以一字不差地预言他们的反应。”查令格说。“他们会说你是个可恶的骗子,一个半吊子科学家,和你那时用来形容我的词一模一样。”

“禽龙。”萨姆瑞说。“它们的脚印遍布肯特和苏塞克斯的哈斯丁砂岩层。当它们赖以生存的茂密植被还未消失时,整个英格兰南部都是它们的乐土。可环境变了,它们灭绝了。而这里的生存条件似乎还保持原样,它们也因此存活下来。”

但是,为了证明萨姆瑞的质疑,查令格探出了脑袋,差点让所有人命丧黄泉。离我们最近的一只雄翼手龙忽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一声口哨,然后拍打着足有二十尺长的翅膀一飞冲天。雌翼手龙和幼龙们在水边挤成一团,外侧的“哨兵”一只接一只地扇翅起飞。这场面让人合不拢嘴,上百只骇人的庞然大物像燕子般在我们的头顶飞速地俯冲、扑闪;但很快我们便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开始时,这些大家伙只是绕圈飞行,像是在侦查敌情。接着,它们越飞越低,队形也越缩越小,在我们的头顶嗖嗖盘旋。整个天空都被巨大的灰色翅膀遮蔽了,空气中的“沙沙”声让我想起了飞行比赛时的亨顿机场。

“好吧,那是迫不得已。不过,当时的风很大而且风向朝外,声音应该不会传到高地深处。对了,我们该怎么称呼这个地方?我想命名权应该在我们手里吧?”

安全工作在晌午前全部完成,这时的温度还算舒适。总体来说,高地的气候和植被都很宜人。森林里有山毛榉、橡树,甚至桦树。我们被这些杂乱的树木层层包围。一棵参天银杏独领风骚,比其他树木高出一大节,它的粗枝密叶为我们的堡垒遮蔽了天日。我们在树荫下继续着讨论。已经跃身为领头羊的约翰爵士发表了他的观点。

“啊,这样他们可能就信了!马龙和他新闻界的龌龊同僚们会把我们从头到脚称赞一遍!八月二十八号——我们在梅普尔·怀特高地的空草地上目睹了五只活生生的禽龙。我的小伙伴,把这写进你的日记,然后交给你的小报。”

萨姆瑞正擦拭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我则包扎着被戳伤的颈部肌肉。约翰爵士的外套袖子被扯掉了,好在那些怪物的尖牙只留下了些皮肉伤。

“怎么了?”我问。

查令格扬起粗眉表示抗议,然后将手放在我的肩头以示安慰。

旅程真正的篇章在奇迹现身的那刻开启。我们穿过了几百码葱郁的树林,好些植物我都不认识,但我们的植物学家萨姆瑞教授认出了这些在地面世界消失已久的松柏科和凤尾蕉科植物。河流愈渐宽广,直到变成了一片开阔的沼泽。我们面前生长着一种独特的高芦苇——显然是木贼(木贼:一种多年生常绿草本。(译注))或马尾草——散布其中的蕨类植物和芦苇一同摇曳在微风中。忽然,走在前方的约翰爵士停住了脚步,举起了一只手。

我们傻傻地盯着这些健壮无比的神奇物种,浑然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股狂风呼啸而过,幸亏我们隐藏得好,不会被发现。三只幼崽围着爸爸妈妈跳个不停,这些大家伙跃入空中,然后“砰”地一声笨拙地落地。它们的父母好似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其中一只够不着树叶,便将它的前腿绕上树干,像拗断小树苗似的扳倒了整棵大树。当整棵树朝它的头顶砸来时,这家伙尖声叫了好几声。这无疑证明了这种动物四肢虽然发达,头脑却极其简单;虽然体型庞大,却受不了惊吓。这场小小的意外显然让这家伙觉得它身处的环境极其危险,于是慢慢退进了丛林,它的配偶以及三只体型巨大的幼崽紧随其后。我们在树丛中看见了它们闪光的皮肤,以及在矮林间一起一伏的脑袋,之后,这一家子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肮脏的寄生虫!”我大叫道。

“你们就等着回国被唾弃吧。”约翰爵士说。“小伙子,在伦敦,人们看事情的角度可不一样。很多人从来不提他们的历险,因为他们从不奢望有人信服。这该怪谁呢?一两个月前,这些动物只会在梦里出现。你之前说它叫什么来着?”

在我们眼前的松软泥土上,一个巨大的三指脚印赫然在目。这家伙——先不论它是什么——穿过湿地,跑进了树林。大家都停下脚步,研究起这大脚印来。假设这真是只鸟——还有什么动物能留下这样的足迹?——它的脚比鸵鸟的还大,按这样的比例来算,这家伙绝对是只庞然大物。约翰爵士激动地四处打望,往他的大枪杆里装了两颗子弹。

“它们被激怒了,想要我们的命。”约翰爵士严肃地说道,“还有什么死法比被这些恶魔开肠破肚更恶心?很抱歉我开了枪,上帝啊!但我没的选择。”

“可你昨天才开了一枪。”萨姆瑞说。

周遭的神秘与威胁也让我抱有同样的看法。树林的阴影中似乎总是危机重重;当我们抬头望向那密密麻麻的枝叶时,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恐惧爬上心头。的确,刚才见到的庞然大物行动笨拙而且没有恶意,不像是会伤人的动物。但在这神秘、奇妙的世界里,不管蹿出什么样的猛兽都不足为怪。它们也许就在岩石或草丛间时刻准备着伏击我们。我对史前物种了解甚少,但我曾读过一本书,对书里描述的一些生物印象深刻,它们以狮子老虎为食,简直跟猫吃老鼠一样。要是这类生物也生活在梅普尔·怀特高地的树林里,那可怎么办!

“但我们必须得前进呀。”我壮着胆说。

“是呀,那是隔满是蓝色粘土的火山坑。”

“没什么,没什么。”他说着,走回了两位科学家的“议会厅”。那二位还在喋喋不休地二重唱,萨姆瑞的尖声细语伴着查令格的隆隆低音抑扬顿挫。我本已不再去想约翰爵士对我说的那些话,但那晚他一遍遍地嘀咕:“蓝色的粘土——在火山坑里的蓝色粘土!”这是我疲倦睡去前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有意思,”查令格继续说,“我们的小伙伴被戳伤了,约翰爵士的外衣只可能是被咬掉的,而我的头则是被翅膀打伤。我们可谓是把它们各式各样的进攻方式体验了个遍。”

查令格听罢一跃而起,像头公牛般嚎叫起来,发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外套和衬衫,想要把它们脱下来。萨姆瑞和我在一旁笑得前翻后仰,根本没空帮他。终于,查令格健硕的身躯(得有五十四英寸长)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他的身体上长满了黑色的毛发,寄生虫还没来得及下口,我们便在这黑森林里抓住了这只四处游荡的小家伙。四周的灌木丛中满是这骇人的虫子,显然,我们得换个地方安营扎寨了。

“去树林,别掉队。”约翰爵士一边挥舞着来福枪,一边扯着嗓子喊道,“来者不善。”

“太有意思了。经一事,长一智。”在河边休息时,查令格一边冲洗着他肿起的膝盖一边说,“萨姆瑞,我们对翼手龙暴怒时的习性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这神奇的一天中还有另一件事让我难忘,就让我以它作为这封信的结尾吧。两位教授因受了伤而脾气暴躁。他俩争论着袭击我们的动物是翼手龙还是双齿翼手龙,大吵了一架。我往边上挪了点,好远离他们的纷争。我坐在一棵倒下的树上,点了根烟。这时,约翰爵士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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