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查令格教授那儿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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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成千上万了,但最近一次是关于魏兹曼和进化论的。依我看,他在维也纳是吵翻天了。”

我一向敬重报社的新闻编辑麦克阿登——一个红头毛、臭脾气、虎背熊腰的老家伙,也十分想讨他欢心。当然,博曼才是真正的一把手;但他住在自己那空气稀薄的奥林匹克山上,能入他法眼除非达到国际危机和内阁纷争的级别。有时,你能看到他威严地踱着步,把自己包裹在内心圣殿里,目光飘渺地掠过巴尔干半岛或是波斯湾,完全凌驾于众人之上。不过,我们只消和博曼的第一副手——麦克阿登——打交道。看我走进办公室,老先生点头示意,把眼镜推上了光秃秃的脑门。

“我担心你能不能和那家伙处得来,至少能相安无事地谈事儿。”他终于说,“你好像生来和人打交道就挺有一套——或许是因为你挺好相处,或许凭着你那股野性的魅力,要不就是因为你的年富力强,不管怎样,我能感觉到。”

“老天爷啊,马龙先生,你真是——真是令人钦佩。但我得提醒你,英雄主义的时代怕是早就过了。这类‘特别使命’的代价实在太大,很难取得什么成果。况且只有那些声名卓著的内行才能说服公众,博得这种机会。再说地图上也没多少有待涉猎的空白处,浪漫早就没地儿立足了。慢着!”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笑意横生。“说到空白处,我倒是有个点子。想不想戳穿个当代‘李鬼’,撕碎那骗子的嘴脸,让他颜面扫地?老兄,这个想法绝对妙,有兴趣没?”

写信花了些工夫,但写的倒是不俗,我挺得意。我大声读给那位苛刻的微生物学家听,对自己的文笔颇为自喜。

“这确实是我期待的任务,先生。”我对他说。

“到他家去。一旦我踏进他的房间,我应该就能打开局面,甚至可能会直接向他坦白。他要是也喜欢运动,一定会被我逗乐的。”

“您能说说经过吗?”

“还有什么关于查令格的消息吗?”

我谢过了他。

那张脸“啪”地转了回来。

编辑冷笑一声。

“如果您的良心不受谴责——”

我开门见山:“您认识查令格教授吗?”

“要能找到一句普通人能懂、内容实在的话,哪怕只要一句,也就足够了。啊,对了,这句可以,我差不多能读懂。我要把它记下来。这句能帮我和那位魔鬼教授套近乎。”

“哎呀,马龙先生,我听说你活干得不错。”他操着一口亲切的苏格兰音。

“呃,只要能让我出生入死就行。越有挑战越好。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我承认我有些惊慌失措了。

“您说他猎奇,究竟是指哪些方面?”

“您能帮我把这部分翻成英文吗?”我可怜巴巴地向帮手求救。

他警觉了起来,瞅都不瞅我一眼,“啧,啧,什么忙哟?”

“好吧,那儿是我的桌椅,桌上有纸。我要在信寄出去之前全程监督。”

“查令格!”我大呼。“就是那个著名动物学家查令格教授吗?他不是把《电讯报》的布兰登头盖骨都给打裂了!”

“不会的,不会的。这封信您可以过目——保证不会招来任何非议。”

“怎么回事?”

“被你逗乐,呵!我看是他来逗你吧。你最好备上套索子甲或者橄榄球服什么的。再见啦。我周三早晨在这儿给你捎回信——要是他肯屈尊降贵的话。他是个狂躁、不好惹的危险人物,哪个和他有照面的人有不恨得牙痒痒的,甚至连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学生们都是。你最好永远收不到他的答复。”

“两年前独自一人南美探险。去年回国。毫无疑问去的是南美,但绝口不提具体去了哪儿。说起那段经历总是含混不清,有人开始挑刺,可他就是闭口不谈,嘴跟河蚌一样封得死死的。一定发生了什么奇遇。要不这货就是个扯谎精,后者可能性更大。提供了些受损的照片,但全被认定为伪造。性格狂暴,谁敢质疑立马动粗,记者全被他掀翻下楼。照我看,这暴徒就是个顶着科学名号的自大狂。马龙先生,你要找的就是此号人。别杵在这儿了现在,试试你能从他身上捞点什么吧。无论如何,人身安全你犯不着担心——《员工责任法案》,你懂的。”

“有的。我打算写信给他。要是可以在您这儿拟信,借用一下您的地址,一定可以帮我创造机会。”

“你这就介意了?你不是才说要去冒险吗”

半小时后,我坐在《自然》杂志的办公室里,面前垛着一本大部头,页面翻到一篇名为《魏兹曼对战达尔文——维也纳激战全程回放》的文章。我在自然学科方面的知识真是少得可怜,不过尽管没法跟上辩论的整个节奏,我还是能明显感到,这位英国教授(指查令格)讨论自己的领域时着实飞扬跋扈,彻底惹毛了欧洲大陆的同行。“抗议”, “骚动”,“向主席呼吁”——三个括号里的词一下就抓住了我的眼睛。大部分传达到我脑子里的讯息简直就跟天书一样。

那张笑眯眯的面孔再一次转了回去,现出了粉嫩、椭圆的脑袋瓜;会面告一段落。

“那我还不如看原版试试运气了。”

“你想要什么样的任务,马龙先生?”

麦克阿登思索了一阵子。

“查令格?”带着科学人士的质疑态度,他眉头扭作一团,“查令格不就是那个从南美带回了些无稽之谈的人嘛。”

“文雅一些的版本是这样的:‘查令格教授本人向动物学研究所所长致以崇高敬意,并赏光让他见鬼去吧。’”

“想求您帮个忙。”

“没错。我认为他轻易不会大动干戈。那布兰登一定是去的时机不对,要么就是行事上出了岔子。你也许比他运气好,或者处理得更游刃有余。这差事挺适合你。公报一定要大做文章。”

“你还要我帮什么忙吗?”

“嗨,净是些关于他发现的怪物的鬼话。现在我看他该缄口不谈了,真相都被他给隐瞒了。路透社采访过他,但他简直是大闹天宫,根本没法儿进行。有个把人还想跟他好好谈谈,但他不出一会儿就把人撵跑了。”

“无耻的骗子!”塔普·亨利喃喃自语。

“因为他为人实在粗鲁,不可理喻。动物学研究所的瓦德利,那可怜的老兄,他给查令格发邀请函,‘动物学研究所所长向查令格教授致以崇高敬意,恳请您不吝赐教,赏光参加本所下次会议。’查令格的回信不堪入目。”

“你为什么不去尹默公园的查令格教授那儿碰碰运气呢?”

“是啊,我想老瓦德利一定跟你的反应一样。瞧瞧他在那次会上作的演讲,真是失魂落魄,‘科学交流逾五十年的发展历程中……’,老头整个被击垮了。”

“求之不得。我要采访他,正好需要点敲门砖。您真是帮我大忙了,感激不尽!要是还不算太晚,我这就随您去。”

“什么都行,去哪儿也无所谓,我都不在乎。”

“我是个微生物学家,这你清楚。我的世界就是个900x(900x:指显微镜的放大倍数为九百倍。(译注))的显微镜。凡是肉眼能看清的东西,我基本上都不相信。我是徘徊在可知论边缘的山郊野民,离了书房,和你们这群庞然大物打交道,我浑身不自在。我最反感蜚短流长。但就科学领域而言,我确确实实对查令格有所耳闻,因为没人能忽略得了他。他跟人们描述的一点不差——聪明绝顶,精力充沛,时刻都是满格电量;但又是个争强好胜、无法无天的猎奇家,还完全不以为意,竟然都能干出伪造南美考察照片的勾当。”

“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说,“我只记得在警局和法院有关布兰登被袭的诉讼中提到过他。”

“怎么样?”我兴高采烈地问。

“来,把这拿上。今晚我该说的都说了。”

“先生,您能给我安排个报道任务吗?我绝对不遗余力,给您出一流的稿子。”

“我想证明自己,先生。”

“它还从没对我失望过。”

我动身去野蛮人酒吧(野蛮人酒吧:伦敦一家于1857年建立的绅士酒吧,靠近堤岸地铁站。(译注)),但我没有进门,而是倚着阿德尔菲排屋(阿德尔菲排屋:阿尔德菲是伦敦威斯敏斯特的一个区,以二十四座新古典风格的排屋著称。所谓排屋,即由多幢多层房屋相连而成的一种房屋样式。(译注))的圆柱,久久地盯着那油迹斑斑的褐色河水,满腹思绪。通敞的空气总能让我静下心来理清思路。我掏出列着查令格教授辉煌事迹的小纸片,在电灯下反复读着。突然间,大约是灵光一闪,我意识到,作为记者,我确信自己所闻无误, 想和这位火爆脾气的教授见上一面绝对难上加难;但那些在他简历里屡次提及的争端恰恰也证明了他对科学的狂热。到底有没有切入点,让我能接近他?我一定要试一试。

“真的假的!”

“您能具体说说吗?”

“请稍等,先生,”我说,我发现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张红润的脸蛋,而是枚粉扑光溜的后脑勺,“我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要我去采访这位先生。他究竟做了什么?”

“煤矿爆炸的报道相当精彩。南沃克的大火也是。笔触让人身临其境。这会儿有事找我?”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

我把那张纸塞进了口袋。

我走进酒吧。时间刚过十一点,虽然大队人马还未赶到,大厅里已聚集了不少人。火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了个精瘦的高个男人。看我把椅子朝他挪,他转过身来。塔普·亨利——真是万里挑一的“爆料人”。他在《自然》任职,瘦高,干瘪,不卑不亢,认识他的人都说他为人不错。

“那家伙绝对会来这儿闹事,把办公室砸个稀巴烂。”

“我可以给你点提示,马龙先生,我最近还挺关注这位教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里有他的履历。我简单地跟你介绍一下——

“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我的老天!”

“尊敬的查令格教授”,我写道,“作为自然的谦恭学子,一直以来,鄙人都对您关于达尔文和魏兹曼之间差异的见地抱有浓厚兴趣。近来,有机会再一次拜读您在——”

“‘乔治·爱德华·查令格,1863年出生于拉格斯(拉格斯:苏格兰滨海城市,距离苏格兰最大城市格拉斯哥约53公里。(译注)),毕业于拉格斯学院和爱丁堡大学。1892年任大英博物馆助理。1893年任比较人类学系助理。同年因言辞恶毒而辞职。克雷斯顿动物学研究奖获得者。任以下协会外籍成员:比利时协会,美国科学院,…——真不少,得有两英尺长,还净是小字。此外,曾担任古生物协会前任主席,英国协会H部门前主席,等等等等吧。曾出版《关于卡尔梅克人头盖骨系列的一些观察》;《脊椎动物进化史摘要》,还有无数篇论文。他的那篇《魏兹曼主义的重大谬误》在维也纳动物学会议上引发了热烈讨论。爱好散步、登山。住址是肯兴顿伊默公园,W街。’”

“你好像迫不及待想送命。”

“对外行来说确实太专业了。”

“这已经是翻译过的版本了。”

“现在还不行,但我办公室里有会议纪录的译本。你介意和我走一遭吗?”

“拜读您在维也纳气势恢宏的演说,我的记忆亦被唤起。您的论点清晰透彻,堪称画龙点睛之笔,让人敬佩有佳。然而,对于其中一句,即本人强烈抗议‘任何被隔离的遗传素质,作为微观环境,都会跟随历史进程,经过世代演变不断进化‘这类令人作呕的教条式论断’,鉴于日后发表的一些研究,您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对其稍作修改?您是否认为此推测略显言过其实?本人十分想就这一话题一抒己见,提一些明确的建议,但恐怕只有与您促膝交谈时才好方便阐明。如您准许,可否与鄙人见上一面?您若赏光,本人希望于后日(星期三)早晨十一点前来拜访。谨在此对您致以崇高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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